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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时代的迷恋,终于变成吴宇森手中的《赤壁》。62岁这年,他纵容自己,肆意地圆了这个中国梦。这个过程中他清醒得很:《赤壁》是个中国梦,所以不能完全用好莱坞的标准。 |
《赤壁》是吴宇森整做了18年的梦。他说:我想只有在中国大陆来做这件事。于是,他回来了,筹备3年,拍了9个月,圆这个18年的梦。这个过程中,带着好莱坞印记的他,遇到一系列“中国特色”、“中国问题”。身为《赤壁》团队领袖,吴宇森如何“管辖”、“处理”、“管人”、“理事”?且看他的中国方法。
上个世纪50年代,一个个子小小、头上经常带伤的小男孩生活在香港石硖尾的木屋区一带。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他会先在家里找点家伙操在手上,一根木棍或者一块石头。他知道家门外的那个世界是要靠打才能活。有一天,他从别的小孩那里得到一本翻得烂烂的连环画,是《三英战吕布》还是《火烧赤壁》已经不记得了,但连环画里那些豪气干云、快意江湖的好汉深深印进了他的脑海。后来,他常常从外面捡比较大块的破玻璃回家,洗干净,用毛笔细细画上连环画里的人、马、枪、矛,就有了赵子龙、关云长、吕布、曹操……然后坐在墙角用一块毯子盖住自己,掀开一角,把手电筒光照在玻璃上,人影就会投到墙壁上去。他口中念念有词,电筒转一转,动一动,上上下下,那些墙壁上的影像就好像会动一样,于是,忠臣、奸相、英雄、美人,就这样上演了。
后来,这个小男孩有一天走进了电影院,他在黑暗中流着汗问自己:“这就是天堂吗?”再后来,这个小男孩在教会的帮助下,读了书,长大了,拍了电影。周润发、梁朝伟、狄龙都是他手下的演员,他电影里“我发誓,以后再不会让人家用枪指着我的头!”的台词让很多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爱得发疯。他成功了,全世界都知道了他叫吴宇森。然后他去了好莱坞,拍了更大投资、用了更大牌演员、取得更惊人票房的作品,知道他的更多了。60岁那年,他回到了中国,带着美国的资金和好莱坞的技术、经验,他坐在我面前说:“想拍18年了,什么都不管,我就要这个戏!”他要把40多年前映在木屋区墙壁上的那个故事,拍出来!脸上有慈祥的笑,眼睛里是硬邦邦的意气。
可是那又怎么样?并不那么顺利,这不是好莱坞,这是瞬息万变的中国,这是动辄数千群众演员的大制作。你超期了就要掏钱出来,有人辞演你就要亲自去求人顶上,特效戏烧死人了你得对媒体解释。好莱坞回来的吴宇森做了上面所有的事,但他不肯说到底自己掏了多少钱,他只说:“在中国,不能按好莱坞的方式办事。”
筹措资金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你觉得拍《赤壁》这种电影要具备什么条件?
吴宇森:第一就是对这场战役的主题有一个了解,对它有感情。对我来说,这个主题就是以弱胜强。另外就是重现宏大的场面,这必须得是比较高超的技术跟资金才能够做得出来。另外就是这个拍摄的环境,我要表现河山俊美,古人生活,都一定要经过很精心的设计。你现在看到的电影里的场景,我们都是在河北拍摄的,然后用电脑把南方的山水、三峡制作上去。
南都:火烧连环这种场面怎么表现?
吴宇森:一定是特技。工程量很浩大。火烧连环船是很高超的计谋,到底怎么烧?用十条小船去烧两千条大船?两千条船你怎么做?一定要用大特技。所以十几年前条件肯定是不够的,香港那么小的地方根本很难拍出那个气魄。后来我想只有在中国大陆来做这件事。
南都:听说投资方非常多?
吴宇森:后来,我们有15个投资人,多方面的投资,内地的中影,台湾的中环,还有香港,日本,韩国的。
南都:我知道你为了拍这个《赤壁》其实做了很多努力,还写过一封很长的信说服一个投资方投资,虽然对方不在最后的投资队伍里。当你知道这个心愿可以成真时,那个瞬间是怎样的?
吴宇森:国内有几家公司都非常支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有希望。一直到2005、2006年我去广电局拜访所有官员,他们给我非常大非常大的支持,而且很高兴听我说这个计划,我就知道,可以拍了。最后我就跟国内几位年轻的、当红的编剧见面,跟他们一谈,我很惊讶于他们对于中国文学历史都有非常深的造诣,还有独特的见解,我高兴得不得了。为什么呢?我在美国十几年,很多海外的年轻华人好像对于我们的文化历史已经慢慢淡忘了,我常常会有点不安、失落,没想到一回来就得到了鼓舞,除了有回到家的感觉,我还觉得好像找到我们的根。听到大家对历史文化津津乐道,对古代侠义了如指掌,通通都给我一个很难说出来的、很难形容的亲切感。我就觉得,拍!可以拍!
《赤壁》特技
南都:导演你在好莱坞浸淫了很多年,因此很多人把《赤壁》看作一部有可能带有好莱坞气质的中国大片,希望它展开大片的一个新阶段。你觉得好莱坞的超级大片的衡量标准是什么,除了感人的故事之外?
吴宇森:电脑科技要非常发达,各方面的人要非常专业,包括投资人了解市场,工作人员技巧熟练。
南都:《赤壁》的电脑特技是在国内做的还是拿到美国做的?
吴宇森:都是在美国做的,但我们国内的工作人员要配合。这是一个互相学习的好的机会,也是我拍《赤壁》一个很大的心愿。我们带来美国的特技专家,他们设计的画面需要跟摄影组、动作指导组、导演组讨论,这些人怎样跟美国的特技专家配合才能完成现场拍摄和特技结合的镜头。这个过程很繁复。通过这样的机会,一方面能让国内的年轻人有一个实践和学习的机会,另一方面也让国外的投资人了解中国市场,认识我们中国人做事的方式。(中国人什么样的做事方式?)在好莱坞,所有的事情都分工很细,都是在技术层面上讨论是否可行才去做,所以每个镜头大概花多少钱是恒定的。但在中国不是,例如“草船借箭”这场戏,在好莱坞拍就要到巨型机械底座上拍。但内地没有,我们的工作人员就想出来,将船身放在一个很大的充气垫上,让几十几百个场务人员同时拉动绑在气垫上的绳子,模拟船身中箭后摇摇摆摆的样子。电影的趣味就在这里,有些是依靠高超的技术做出来,但有些依靠人力做出来,也有意外的效果,把外国人吓一跳!他们以为我们花了很多钱,结果我们用一些很聪明的办法。这让好莱坞制片很吃惊。
好莱坞方式
南都:你觉得好莱坞核心是什么?
吴宇森:核心是以商业片为主流,以观众的喜爱为标准,但同时拥有高质量的技术。在高质量的视觉元素之外又加上人的主题。
南都:所以《赤壁》这个故事的设计就是依照这些标准?
吴宇森:《赤壁》的故事设计就跟那些好莱坞的片稍微不同,文化上的不同。有一些好莱坞的朋友或影展的主席,他们跟我说《赤壁》有别于好莱坞的战争大片。好莱坞大片如果是战争大场面,双方对冲,冲到一起,两边一堆打在一起就完了。我们同样是有两边人冲啊,但突然中间变出阵势,变成雁行阵、八卦阵,还有别的什么阵,然后层层深入,看阵法,看破阵,看计谋,有一个自己的体系。而且其中每个人物的打法是很亲近地打,有细节地打,这些对他们来说都比较新鲜。
超期/超支
南都:听说《赤壁》超期3个月,到最后预算超支了,你自掏腰包,每天60万元给剧组支撑拍摄,是这样吗?这是好莱坞对待超期的方式吗?
吴宇森:(沉默)我做事就是很有责任感的,我是很坚持的人。这个戏投资很大,是有史以来华语片最高的一次,那么按照好莱坞的做法,投资方就会把投资者一块交给一个保险公司,由保险公司来调配这个资费。从我有了剧本的那天开始,保险公司就根据这个剧本打预算,这个预算打到五千万就是五千万,一亿就是一亿。
南都:怎么打出来?
吴宇森:通通计算清楚,一共多少场戏,每场戏需要拍多少天,变成投资是多少。这个预算出来以后,我、制片人、投资人大家都同意,就签字。这个字一签就不能改了。保险公司有一个专门的会计部门负责这个事情,保证这个钱永远不会超出预算。在好莱坞的制度里,最重要就是这个预算问题。
南都:如果超了怎么办?
吴宇森:如果超预算,你以后就不要拍片了。在好莱坞有一个玩笑,说你只要保住不超预算,不管你戏拍得有多坏,你永远都会有戏拍。因为这是好莱坞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已经有一个保证投资人利益的规则。但现实情况却是这样的,比如说我拍跑马,合约上写三天给我跑,这三天不管下雨也好,马有什么意外状况也好,都不管。但可能实际拍的时候出了什么状况,我需要再多三天,我觉得这场戏很重要,这三天必须多出来。那么,这就意味着我要把别的戏减少三天,别的戏就要精简或者取消。有时候你超多预算两三天,那个已经在预料之中没有多大问题,合约里给你留有这个空间,但是你超太多呢就有问题了,保险公司会来,制片会计会来。他们不大懂得中国人的做事方式,在中国做事有时候不能完全按照好莱坞的规矩去做。
南都:比如说什么事?
吴宇森:譬如说赵薇演的孙尚香把曹军的马队引入诸葛亮、周瑜布下的八卦阵这场戏,按预算说两天可以拍完。我说两天,在好莱坞可以拍完,因为所有马、骑师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好莱坞有这样的部门和专门训练,专门供给拍电影用,不仅马,就连老虎也好,熊也好,都有专门训练,都是职业演员,你要它扬蹄就扬蹄,要它倒下就倒下。但在这里呢,我们的马和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大家都是用一份勇气、用命去拼的,我肯定要花多些时间,多些耐心。有一个摔马镜头,我要求马队像军队一样很整齐地跑,但这些马不是职业演员,年轻的小伙子骑师只好每天去练每天去练……我们用土方法来做,一点一点摸索,所以必须要多些时间,预算两天不够的,结果我光是拍跑马就拍了8天,这就超过预算了。所以说不能用好莱坞的标准。
还有拍人的戏,我们的群众演员都是军队里的战士,我们拍的时候多辛苦啊,大热天,恶劣的气候,有人中暑,但硬撑下去,所以我不能每天拍很多大动作镜头,如果几百人中暑怎么办?我要给时间让他们休息。不完全用好莱坞的那一套,但我可以弄好,同样可以拍出那个效果,只是需要时间。这样子的话肯定超预算。再加上演员的问题,之前因为某一位演员(记者注:指周润发)的离开我们后来要换一个,那么本来先拍主角的戏,搭好了布景,只好把后面的戏挪上来,但后面的戏,景还没弄好,要一面拍一面搭景,整个计划全乱了,如果马马虎虎拍,我对这个电影没有个交待啊,这是我心里想了18年的戏,我不能辜负自己,也不能辜负所有工作人员的期望啊!大家听说吴宇森拍戏,都来了,有很大的抱负、很大的热情来参与这个工作,我很清楚他们都在拼。所以我不能因为超预算问题把它缩短,所以我就拿钱出来了(你拿了多少?)呃,这个不用讲。
自己掏钱
南都:我听说是每天60万?
吴宇森:在美国我试过掏出60万,不是每天,是一共。(拍什么戏?)《风语者》、《变脸》,我就当作是一个投资嘛,反正钱我不在乎,反正我的片酬都当作是投资,反正因为我太爱这个戏了,这些我都不管,我就要这个戏。
南都:拍好莱坞戏延期,你自己掏钱的结果是什么?
吴宇森:拍《变脸》和《风语者》的时候,因为预算定了,剧本在现场是不能改的,一点点都不可以,一改的话就会增加预算。可你知道我是香港去的,香港可以不用剧本的,我不习惯,我喜欢现场来灵感。《变脸》里面不是有枪战中一个小孩戴着耳机,在枪火里爬来爬去吗?那是我喜欢的戏嘛,剧本里没有的,我要把它加进去,就多一天的工作量了,这样就超预算了,不可以拍!我一定要拍,好,我拿钱出来拍!律师啊经理人啊会计啊都吓一跳,我自己拿钱,不要他们的钱,他们没办法。再一段就是《变脸》里面两个男主角在有很多玻璃镜子的房间对开枪,我觉得很有意义,在镜子的反射里他们好像在对自己开枪,那场戏拍了两天,也是我自己掏钱。这在好莱坞很少发生。
南都:但对你经常发生,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呢?
吴宇森:我(这里)的确比较常发生,但他们看了我剪出来的戏以后,再看到这个戏卖钱,卖很多钱,他们会从收益部分里拿一部分还给我,因为观众和市场认可我对剧本的改变。
南都:你觉得如果《赤壁》赚钱,有人会还给你吗?
吴宇森:(大笑)我不理了!我拍《赤壁》就为了求好,为了戏能达到我心目中的设想,不辜负那么多人的期待,损失钱不算什么。我年纪很大了,我就要这个戏。而且可能不是损失啊,将来这戏好的话,也许会有人还给我。
吴宇森·中国梦
中国式见解
我跟国内几位年轻的、当红的编剧见面,很惊讶于他们对中国文学历史有非常深的造诣、独特见解。听到大家对历史文化津津乐道,对古代侠义了如指掌,我觉得,可以拍!
中国式特技
“草船借箭”,我们将船身放在一个很大的充气垫上,让几十几百个场务人员同时拉动绑在气垫上的绳子,模拟船身中箭后摇摇摆摆的样子。让好莱坞的制片很吃惊。
中国式打法
我们同样是有两边人冲啊,但突然变出一个阵势,雁行阵、八卦阵,然后层层深入,看阵法,看破阵,看计谋……每个人物很亲近地打,有细节地打,这些对好莱坞来说都比较新鲜。
中国式演员
我们的马和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大家都用一份勇气、用命去拼。马不是职业演员,年轻的小伙子骑师只好每天去练……我们用土方法来做,一点一点摸索,结果光是拍跑马就拍了8天。
中国式导演
(在好莱坞)因为预算定了,剧本在现场不能改,可我是香港去的,香港可以不用剧本,我不习惯,我喜欢现场来灵感。多一天的工作量,超预算了,我一定要拍,好,我拿钱出来拍!
中国式期望
《赤壁》就为了求好,为了这部戏能够达到我心目中的设想,不辜负那么多人的期待,损失钱不算什么,我年纪很大了,我就要这个戏。
吴宇森·双痛
剪之痛
《赤壁》投资庞大,要从海外回收资金。除了拍给中国观众看,也要让海外观众看懂。戏里复杂的人物关系、政治局面、历史变迁,怎么让海外观众理解?据说最初哥伦比亚公司看了剧本后,建议吴宇森把刘关张、赵云全部合成为一个人———人物太多他们分不清。
吴宇森了解好莱坞看大片的电影习惯,对于外语片,好莱坞只能跟着一个主线,最多两个主线去走,主角只能一两个。况且他们看外语片时,除了看画面还要看字幕,他们搞不清那些人的名字,觉得发音差不多。但《三国》,“你没有刘关张,就不成啊!我跟他们说,三个人合成一个人不可能。”制片人张家振和海外一些发行公司签的合同上已注明,《赤壁》两集在海外放映时合成一部,一共两个半小时。吴宇森得忍痛割爱多少啊?他现在还顾不上,“还没有进行这个工作,因为第二集还在剪,剪完之后再考虑两集怎么样一起剪。”
伤之痛
6月,《赤壁》在北京昌平小汤山国家农业科技园内拍摄撞船镜头时发生火灾,两艘仿古战船突然起火,造成1死6伤。吴宇森说他很痛心,现在还没有恢复。“后来我了解到,这是一个意外,火烧赤壁的特技通常由特效组来拍,特效组下面还有分工,一部分给动作组,一部分给第二导演,然后再加上电脑特技做背景。有些时候你好好地计划一样事情,也经过排练,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妥当了,也试过,但有时突然来阵风,时间配合上出一点问题也会产生意外。这次是风的原因,不可预料。”
吴宇森说,这件事情对他打击非常大,因为拍那么多年的动作片还没有死过人,“我爱我的武行,好像我的子女一样,所以这个将会是我永远的痛。我不会忘记他们。我非常痛苦和歉疚,也更激发我以后多多帮助年轻人,多做善事,我反而是把这个心情化作一种力量,来激励我的余生,平常事情做得还不够多,我要做更多一些。”
编辑:蒋清君